程小丹的寂寞
(这条文章已经被阅读了次) 时间:2003年10月06日 19:31 来源:刘韧 收藏
2000年,APC全国经销商大会,高朋满座,程小丹却始终笑不起来。程小丹看上去没理由不高兴,经过4年“苦斗”,终于在1999年打败宿敌“山特”,取得中国UPS市场第一的位置。此时的程小丹应该和“战友”们开怀畅饮,共抒豪情壮志才是。
但程小丹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呆着,一个人的时候,“第一以后怎么办”的问题一直缠绕着他,使他偶尔应酬的笑容也显得那么的心不在焉。以前,程小丹总想着将山特打败,这个想法一度让程小丹浑身充满了力量,欲罢不能,但是,现在“目标突然没有了”,程小丹一下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程小丹担心“没有对手,没有竞争比较”的境况会让他失去感觉,“自己和自己比,这句话虽然可以说,但从人性来说,确实需要个对手,需要个比较。”
程小丹特别欣赏深圳市某领导的一句话——“深圳应该有几个李嘉诚,有了几个李嘉诚,就能把深圳市人民的积极性调动起来。”程小丹坚决反对忆苦思甜式的沾沾自喜,他相信,向后比只能比出“小富即安”的心态,而且,“非常危险”。
“30多岁,事业有成,衣食无忧,并且有了妻儿,也就不太可能将所有都放弃,重新开始,所以,也就不太可能像刚开始那样100%地投入。而且,周围的人也都进入了这个阶段,互相影响的作用也很大。”程小丹看到很多人就此失去了锐气,他不想这样,但他和他们境况一样,也处在他们中间,所以,他时刻磨砺着自己的企图心,时刻寻觅着对手与较量,程小丹坚信,他不会丧失斗志,因为他喜欢较量,他说,“这是天生的。”
29 天
程小丹是一个内向的人,年轻的时候更是。1987年程小丹21岁在清华大学念大四,那年,他决定较量一下自己太过内向的性格以及太过简单的生活,他采取的方法是:骑自行车跨越北京与福州老家之间的千山万水。
70元买一辆半旧的自行车,揣上200多元钱,将行李往后座上一驮,程小丹就上路了。本来有几个同学说好了同去,但最终上路的只有程小丹一个人,程小丹不想管别人去与不去的决定,反正他决定了的事,他一定要干。
时速15公里,一天骑10多个小时,程小丹看着地图,向前骑了180公里,就到了第一天的目的地天津,找个远离车站的招待所住下休息,第二天再以同样的速度再骑10多个小时,就到了第二天的目的地,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……
程小丹虽然不是很强壮,但他认为体力不是问题,“开始虽然有些磨碰和酸痛,四天以后就没感觉了。”
让程小丹最受不了的是孤独,程小丹至今还记得出了河北地界,再次听到普通话的亲切;程小丹至今还记得在路上碰到的那个同行人,那人从东北骑过来,程小丹一看他后座上的行李,就知道他是自己的同路人,他们一起骑了几天,到青岛,那人的方向是济南,程小丹要沿着京杭大运河继续南下,继续一个人前行;程小丹至今还记得,他在南京大学捧起饭碗发现旁边有几个人很面熟的情景,一问原来是清华校医去南大实习的,虽然谈不上他乡遇故知,但认同与熟悉总能消磨一些孤独。
29天之后,程小丹骑到了故乡福州,他悄悄骑到了家。此前他一个字都没对家人说,他怕他说了,就无法成行。回到家,程小丹病了一个礼拜,他战胜了孤独,风吹日晒战胜了他的身体。中途紧张的时候,疾病被遏制了,放松之后,就窜了出来。
这29天之后,程小丹再去陌生的地方,他不会再害怕,因为他业已去过了很多陌生的地方;这29天之后,程小丹再遇到太多艰苦的时候,顶多也就是麻木,他不会觉得有多痛楚,因为他知道再大的风雨中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,也只能前行,原地呆着更没用。
一个人一台笔记本
1988年,程小丹从清华电力系毕业被分配到福建电力局,但程小丹实在不喜欢做工程师,他从小就喜欢文科,学理只是因为从文的父亲经历过文革后不想程小丹今后发生“太多敏感的事情”。清华五年,程小丹只能记起教授们说过的两句话,一句是:“研究问题的时候,首先要搞清所有的假设,然后才能开始定义问题。”另一句话是:“当有多个变量的时候,应该想办法先让其他变量都不变,然后再来研究这个变量。”
回到福州,程小丹重新找到了定位,他喜欢上了《哈佛商业评论》以及MBA。夜里做完电力调度,白天,程小丹去图书馆看管理学方面的书,“内容上可能没看懂,但字面上似乎都能看得懂。”尽管“企业家”在那时中国的辞典里褒义的成分并不多,每每还被在前面加上“农民”两个字,但这并没妨碍程小丹喜欢上了做生意,也没妨碍他在1991年决定去美国攻读MBA学位。
1993年底,程小丹星期五考完最后一门课,星期一,就去APC上班了。
APC是程小丹撞到的。临毕业前,程小丹花50美元买了一份跨国公司的数据库,向跨国企业发了200多封求职信。APC接到程小丹的求职信,先在电话里简单询问了一下程小丹的情况,然后,就让程小丹和他们总裁谈。谈之前,程小丹又花了30美元买了一份《财富》关于APC的报告,所以,程小丹至今还记得APC那时大约有3个多亿美元的销售额,员工有1000多人,是纳斯达克上市企业。看完《财富》10页左右的报告,程小丹感觉心里有了些底。
APC问程小丹想做什么,程小丹说想回中国,在美国的程小丹一直觉得自己的优势在中国,所以,他那200多封求职信都发往了跨国公司,程小丹希望被跨国公司派往中国。
1994年,程小丹只身一人拎着一台康柏笔记本回到了北京,就一台笔记本,其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先在酒店住了一阵子,后来觉得酒店太贵,在方庄那边租了房子,所需日常费用,一月向美国总部申请一次,钱一笔一笔地从美国汇过来。
1994年,北京还没有公用互联网,程小丹要通过国际长途拨APC在美国的服务器,上传下传数据,汇报自己在北京的工作,等待工作批示。
Modem的速度很慢,电话的费用很贵,随便拨几下就是几千元,但程小丹除了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,整个APC在中国只有程小丹一个人,有事情,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,只有那根冷冰冰的电话线连着时差颠倒的总部。
在美国,程小丹觉得自己挺了解中国的,回到北京,他才知道自己了解得挺少,更不认识所谓的业内人士,所以,他拓展业务的方式只能是,拿着各种UPS的代理商名单在中关村一家挨着一家推开经销商的门。
在1994年,山特占据了中国95%的UPS市场,而此时大家还都没听说过APC,而且APC在技术上也和山特不同,更为重要的是APC在价格上还比山特贵,所以,当一家又一家的经销商告诉程小丹,“APC产品不行,没什么名”时,程小丹只能干巴巴地走出来,再去推另外一家经销商的门。程小丹说,他那时也没什么心情,他感到的只是麻木,就像他当年骑车的感觉一样。
如果有用户愿意买一台APC的UPS,尽管程小丹不喜欢应酬,他也肯定会请经销商去吃一顿,他知道这太不容易了,“一台APC的UPS要七八千元,比山特贵一倍,因为APC是全进口,山特那时业已实现了本地化生产。”
一直到1995年底,APC只是维持程小丹一个人的日常费用,没什么投入,但程小丹就像当年骑自行车远行一样,没有放弃,他虽然又感到了一个人的寂寞,但他知道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,他只能拼命前行,没别的选择。
是山特自己出了问题
1995年底,APC一位副总裁要在中国呆3个月。程小丹一把抓住了这个机会,利用一切时间和他讨论策略与市场。程小丹认为和这位副总裁学了很多东西,都是MBA课程里没学到的。“他做过很多年商务,物流、服务体系、市场策略等因素综合考虑的时候非常有经验。”
讨论完战略与策略,程小丹顺理成章地提出,要在北京招几个人,开个办事处。也没有多少钱,副总裁就同意了。程小丹从此知道了在公司高层中有人支持有多么重要,程小丹也从此和这位副总裁交上了朋友,直到今天依然是很好的朋友。
程小丹和山特作战的时候,山特占95%市场,APC占1%到2%,程小丹将这个综合的指标分解成了3个具体的指标:
1.品牌知名度;
2.服务体系;
3.代理商。
为了在品牌知名度上压倒对方,APC的广告投放量始终比山特多一倍;为了在短时间内建立起覆盖全国的服务体系,程小丹选择了第三方提供的服务。山特的服务体系是通过几年努力才建立起来,程小丹等不了那么久。第三方服务虽然覆盖全国的速度很快,但服务响应时间会慢一点,但此时程小丹顾不了这些,他觉得要和山特打仗就必须快。程小丹做好了和山特打大仗的准备。
补齐了自己的不足之后,程小丹开始发挥自己的优势。APC的优势来自国际,程小丹就将APC在国际上的战略伙伴延伸到了中国,和微软、IBM、HP、Sun、Novell的战略合作都让APC增色不少。1996年以后,Internet在中国逐步升温,程小丹也借势主打网络UPS,使原本冷冰冰的UPS有了火热的卖点。
程小丹使出浑身解数,频频向山特发起冲击,那边却不见反应,设想中殊死一搏的战争变成了单方面的战争;设想中的回合,变成了没有回合;设想中的大决战无限延期,变成了一步一步的蚕食。就像拳手的拳老是打空一样,程小丹觉得很没劲。
1999年,程小丹从山特手中夺过中国市场第一,他并不是特别兴奋,他觉得是山特自己出了问题,自己才取得了胜利,程小丹试图劝自己:“所有的问题都是自己出了问题;所有的人都不是被别人打败,而是被自己打败。”尽管这个理由能够用来解释自己的成功,但是,程小丹依然觉得就这么胜了,胜得不太精彩,厮杀不够。
又有了对手
2001年,华为等中国公司进入了程小丹的视野,程小丹一眼看到了他们本地研发对市场反应快的优势,程小丹也因此看到了APC必须改进的地方。而要真正让APC迈出这一步,需要程小丹付出艰苦的努力,但是在程小丹看来,这一步必须要去做,否则,“外企今后会在这个方面普遍输给国企。”
APC在苏州生产,但其研发和设计的本地化程度却非常低。华为们虽然现在还不足与APC为敌,但程小丹一点也不小看他们的实力,程小丹甚至担心APC今后会因为对中国市场反应迟钝,而被华为们超过。
APC进入亚太区市场基本上都用本地人做一把手,中国用中国人,日本用日本人,澳洲用澳洲人。APC整个亚太区业绩都非常好,程小丹在整个亚太区业绩又是最好的,所以,程小丹深得美国总部信任,几百万的开销,只要程小丹觉得对,就可以去做,不用批,这种信任连他的美国同事都很羡慕。
所以,在程小丹感觉中,他在APC的这7年和他自己创业没什么区别。“我也是一点一点做起来的,成就感和自己创业可能还不完全一样,但基本上是相似的。”程小丹非常重视自己的这个感觉,他觉得APC像自己的事业,很难轻易离开。“我要是一下进了一个已经成型的大公司,可能也会像他们一样跳来跳去。”另外“APC总部管得也比较少,可能文化上有些差异,但可以不去理。”
程小丹所赢得的信任是他用业绩和信誉换来的,他说的事情他后来都兑现了;他做的事情后来都被认为是正确的,另外,他还总能让总部感到他做事情总是站在总公司的立场考虑问题。
太过投入的程小丹想用他业已获得的这些信任去搏一次,以此争取APC研发和设计的本地化。程小丹将这个决定看得很重,他甚至将它看成自己在APC的天花板……
程小丹太寂寞了,他的性格又不允许他将自己的寂寞和别人说,所以,他总要找一件富有挑战性的事来承载他那创业的感觉。